MeiyuueYep

爱丽丝与爱丽丝。


      Ta出生的时候应是微光纪,不知为何诞生也不会拥有姓名,天地大抵一片混沌,这方天地代指的仅是Ta萌芽的孤岛,岛下迷雾不沾的一片陆地之上早已新生文明。

 

       而岛上厚重的水雾堆积成终年不散的阴翳,像自顾自结成的鳞次栉比的枝桠,灰黯却不污秽,轻飘飘地聚成一捧手中云,可惜耳目尚蒙昧,那时候的Ta手腕太细,连一寸光都担不住,何以破开雾海,只能懵懵懂懂地化为一道狭长鬼影,身负灵魂深处的温烫隅隅独行。

 

       比起蒙昧,准确的说Ta连一点儿念想都没有,那时的Ta像一个情感戒断的病人,没有情绪,没有语言以供思想,那么脑内的天赋生来俱是徒劳。

 

       在Ta几乎要化为一撮无人知晓的灰末时,灵魂里的亮光挣破了这方满身疮痍的囹圄,落地生根,振开云海,刺眼的光像未卜先知的第一句神予的箴言,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姿态骤然炸开,日积月累的晦暗霎时间烟消云散。

 

       那光极快地疯长,顷刻间蜿蜒四方,诞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擎云巨树来,海天一色,皆是一派晴空蔚蓝。Ta从未见过光的眼睛几乎要被这神谕刺瞎,却仍不敢闭眼,泼入眼帘的大片鲜艳让Ta应接不暇。

 

       Ta犹疑着走上前去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伶仃的指骨仿佛与生俱来拥有一股子近乎愚蠢的勇敢与力量,直接咔嚓一声拆下一块树皮。一条银鱼突然从蔚蓝水色中跃出,不知从何而来的弹跳力驱使它从Ta眼前掠过,飞溅的水花挑动了Ta可能早就固化的那根神经,吓得Ta略微后仰了一下。

 

       小鱼漂亮的鱼鳞尾鳍径自长长地延伸出去,最后化为一只黑发黑眼的小孩子,大约七八岁的样貌,瞪着滴溜溜的圆眼,眨巴眨巴盯着Ta,末了许是觉着无聊,还原回“本相”,柔韧的身体当真像一尾滑溜的鱼,顺着巨树伸下的似无终点的长枝向远方的大陆滑下去,招呼都没打就不辞而别。

 

       这方是令Ta产生质变的节点,Ta像一个久居天界的神祇,第一回产生了想要探究“人间”的欲望。

 

       然而这想法甫一从Ta脑中冒出,便被新生的巨树截断,巨树骤然抽出一枝卷住Ta的脚腕,把Ta向偌大的陆地随意掷去,像一支箭贯入云层,学习陆地上的人们,留下了一隙虚无缥缈的“人迹”。

  

  

 

       该“神祇”被高空的元素流烧去了大半部分的活气,幸与摩肩擦踵的喧哗闹市无缘,也不必与矮房屋檐底下的影子相会,赤身裸体地滚了一身早已泯灭的神以血肉握成的泥巴——不过,就算这泥巴再尊贵,在不曾知晓万亿年前那档子秘史的世人眼里,也只是百虫作祟的沃土和贫民窟里的大众妆容罢了——惨烈地摔了个五体投地,头晕目眩,跌入了不知哪个眼比天高的贵族家花园里。

 

       Ta还没来得及摆正目光瞧一眼堪称壮观的花海,就听见远处女仆交谈的声音,下意识地窜进花丛深处,清亮的女声由近及远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米歇尔,这里什么都没有,你看错了吧?”

 

       “可能吧,昨天是我负责照顾‘那位少爷,睡得有点晚......”

 

       及至交谈声渐渐远逝,Ta才猛地感受到一阵浓郁的花香:该花园主人品味极其庸俗,种满了玫瑰花和郁金香,红白金错落有致,但香气却拧成一股馥郁,几乎刺鼻。Ta仓促捂住鼻子,憋回了一个将出未出的喷嚏,草草仿那女仆装的样式凭空做了一套服饰穿上(Ta没有性别的概念,甚至没有性别),才冒出头左顾右盼,被人间新奇的万物狠狠地惊艳了一把;也仅止步于此,绝对理性的头脑将各种物质罗列整齐,按部就班地成为“已掌握信息”中的一员。

 

       而女仆口中的那位少爷——安西尔照常刻意与父亲的旨意相悖,并不安安稳稳地待在书房里看书,他听说母亲特意从南部移植了一丛“雪脊玫瑰”,清冽的气质内里蕴藏活泼的火元素,十分罕见,于是装模作样捧着书打算去一探究竟,以便借花献佛:找个和母亲再聊两句的话题。

 

       11岁的安西尔即将迎来叛逆期,但这并非是他极端厌恶父亲的缘由;或许在贵族家庭当中,私生子已是必不可少的家庭成员,他们无一例外地受到其他继承人的排挤,好像神在启示录上就早已将这群命途多舛的新生命除名,他们的灵魂在诞生时就已被迷雾里徘徊的魔鬼打过标记,终生觊觎。

 

       安西尔也是“他们”中的一员,却又不一样,他本遂庸碌,却受过神的吻,拥有一个不应该被他所拥有、而应当隐秘萎靡的天才之名。在众生彷徨的时刻,他幼小的心灵已然酝酿一出惊世的策划。

 

       当然,他现在只是想去看一丛玫瑰,穿着相比其他继承人堪称寒碜的服装,浅咖色的卷发本就像酝酿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,但充斥着稚嫩的眼球那样鲜绿,可以轻而易举地欺瞒兀自沸腾的蓝色血液。

 

       他践踏过一路暖阳茵草,盯着戒指里的沙漏默数,安西尔记得所有仆从的换班时间和路线,他对数字和图象抱有极度的热忱。他闲适地跟随在不务正业的女仆之后,轻而易举地在人群的蔑视暗流下游走,笔直的小腿像最好的白玉石,流入一个不经意的梦,梦里有春日原野和牧羊人,而他正是狩猎过狼王心脏的山羊羔,披着一身阳光色的白绒毛,黑珍珠似的眼睛埋在表象里,恰到好处地楔入恶魔的名号。

 

       然后安西尔第一次遇见Ta,如同在俗世花圃里育养的一簇水晶兰,纤细的骨骼上变异出畸形的草绿色,懵懂地顶着那样的长发,大概十三四岁的孩童样貌,比他大一点儿,五官漂亮得像吟游诗人的呓语,也称得上万物生长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......等一下,你是谁?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。”安西尔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,目光尖锐得苛刻,他敢保证这个府邸里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,也只敢在无人之所露出一点“荒谬”的天才之意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米歇尔——”“米歇尔”回忆着之前女仆间的对话,推测性地开口,然后耳尖快乐地动了动,以光作遮羞布,将自己隐没入花海间烁亮的露珠。

 

       安西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,那个自称米歇尔的怪物已经荡然无存,他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,如果不是视网膜上存留的一秒见证。但是安西尔决定忘记Ta,呈现十成十的漠然:管那是什么呢,最好是刽子手,砍下父亲愚蠢的头颅,然后纵一场盛大的火光,让所有的尖酸刻薄都去见主神(虽然他是个无神论者)。

 

       于是他将这次奇遇比拟成一个指尖的梦境,飞入蝴蝶骨的罅隙,寄存到终有一天美梦成真。

  

  

 

       自取名讳的米歇尔当机立断,蜷缩回孤岛之上继续做Ta的井底之蛙,领他涉世的小鱼很快被Ta抛掷脑后。Ta愉快地仿着人类的步伐,一脚踏在了之前被Ta拆掉的树皮上,粗糙的棱角不留情面地在米歇尔白嫩的脚底上拉开一道血口子,米歇尔的长眉登时一立,却是对这种触觉感到很新奇,可惜伤痕并不满足Ta的求知欲,眨眼间便没了踪影。

 

       米歇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衍生的肢体语言,一脚踢开那块树皮,溜达到绿涛荫蔽之下,将手心贴上繁冗的纹路,妄图再拆一块可怜的树皮,然而这大树仿佛十分恼怒起来,绿涛翻滚,蓝海动荡,无数个世纪的文明海潮蜂拥至Ta的脑中。

 

       万物骤然静了,方才的铮鸣好像只是那棵巨树老者般的一声轻叱,高举轻放,为的只是让这徒然历经万年的小东西蒙昧洞开。

 

       一片安谧中,无辜承受满怀智慧的米歇尔只悠悠地想:这树年纪可小,脾气怎么那么大?这就赶我走了——走就走。那常人究其一生都寻求不及的海量像是此间最大的图书馆,其拥有者却对它不屑一顾。

 

       在不见天日的年代里企求未曾蒙面的启明天光,在破晓时分将地平线上漫出的一线雪亮捂死在厚重的土地下,羸弱的神祇此时骨骼尚单薄,山河表里对其而言是眨眼间的翻覆,根本无意担负沧海桑田的重量。

 

       芸芸众生口中的真假谏言都被统治者藏掖,久而久之,教会里的虔诚都献给了自己的满腔感动,胸前的十字架、双手捧住的颂词,无一不是为了奉给尸位素餐的神职人员。好像智慧的价值都抛进了满篇稿纸,假以时日,知识都成了少数人的草履布衣,而人命往往是以金钱衡量的。至于神的意旨呢,早已成了一捧捧黄土,为每个人建梯。

 

       所向之路就不为人知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即使是自诩通晓古今的米歇尔,也像大多数跋山涉水的普通人一般,义无反顾地走向这条一厢情愿的明路。但既有一条大路,就必有剑走偏锋、另辟蹊径者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是夜,安西尔湿漉漉地从刺骨的河里爬出来,他整身地颤栗,冻僵的脑部连接着视神经,仿佛凝结了一层细细冰霜的路径反而更具通感性。他不想去解析兄长为何在幽远的子夜将他推进冰河,那问题太摧折他的自尊,因为结果太过显而易见。

 

       湿透的领口在潮湿的夜里同他进行一个别开生面的贴面舞,且扭曲地蒸发出一种粘稠的热度,安西尔不记得小腿上的伤痕从何而来,狰狞的鲜红色让他感到很愉悦,痛觉已经麻木了,他口中好像含着一块玻璃质地的冰,胸口却衔吞着快要溢出的熔岩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安西尔静静地提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灯,从一个隐秘的拐角上楼梯,灯盏里头的火焰快要跳完最后一支舞,他不自知地笑了,笑得很大声,水珠从衣角滴下来,从最高一阶远远地奏下去;安西尔觉得自己有点发烧,就算水会干,女仆们明天也一定会报怨,就像他也一定会对此嗤之以鼻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安西尔吃力的腕骨陡然一晃,俯身吹灭了难以为继的火光,然后掂着脚,将自己拎进了随意堆满书的一角就地睡下,他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一艘触礁的大船,钝重的残骸缓缓下沉,及至再也看不到一丝溃逃在海波里的光斑。安西尔有多讨厌充满父亲个人品味的床,就有多希望明天醒来,橱柜上可以有一罐梅子糖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年幼的薪苏在风雨飘摇的精神海中做了一个梦中梦,但火星似乎也同睡在星河的臂弯里,遥不可及得令人绝望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直到日光洋洋洒洒地从玻璃窗里渗漏进来,日晕夹着两片叶子的影抛掷在安西尔的眼皮上,窗檐上的银喉长尾山雀耸动着短翼,也落进了这一片影,引诱着狭长的睫毛颤动,比动人更动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安西尔挣动着酸痛的脊骨连皮肉,一起发出活泼的声音,那是因为高烧引发的不正常热度,灵魂成了一股轻捷奔涌的小溪,四肢却沉沉地坠下去,脸颊炙烤火烧云,额头上却盖着冰凉的慰问品。高烧也无法捂熟了他纤细但坚韧的神经,安西尔没看见母亲,不会是她,她不会只匆匆留下一块粗制滥造的毛巾。

 

       安西尔像一只暴起的隼鸟,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,唯有睫毛像是锐利的箭簇,被一层漂亮而湿重的水光捋过,让人想亲吻,即使明知那是暗礁。他在窗台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刺探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实体逼迫过去。

 

   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种臆想,在自觉危险的边缘,第一反应是幻想将死亡实质执行。

 

       安西尔的脑海蓦地模拟出一副景象:他的高烧忽然尽褪了,不识知觉的四肢悄悄地行驶过去,只需一把轻微的力气,就能送米歇尔从高楼赴下,摔个肝脑涂地。但未等他亲自动手,米歇尔好像和他有心灵感应似的,回过头来向安西尔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容,接着一跃而下,化为漫天其中的一束光。

 

       而窗台上留下了一罐梅子糖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一阵浓重的困倦感席卷而来,安西尔尚还未能分辨这种困倦从何而来,便被迫进入了梦乡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之后米歇尔也出现过好多次,有时是在安西尔练小提琴的时候;有时候是在看完一本书时忽然发现米歇尔坐在窗台上,不知道看了多久,几乎以为他是窗台成了精;还有睡梦前的惊鸿一瞥。然而他们始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,相对无言,安西尔怀疑米歇尔是他从未醒过的一个梦,是一种鲜有的精神病症。

 

       安西尔“睡”了好久,睡到他自己尚不觉得如何,但母亲就像一株种在他心底的刺,猛然将他惊醒。这刺可怜可爱,甚至钝痛出一份沉甸甸的爱意,在安西尔浑然不觉的漫长光阴里缓缓老去,衰老得太过缓慢也太过微不足道了,让他在自己对母亲的爱里感动得沾沾自喜,而一朝睁开眼睛,才发现曾经绮丽曼妙的蝴蝶骨已然碎成了角落里的留声机,沾满灰尘,落寞得不知不觉,徒留一声叹息。

 

       她的心脏病已然病入膏肓,无法挽回。

 

       安西尔没想过,从很久未曾交谈过的父亲口中再度撬出一句话就是噩耗,突兀得让他都忘记了对父亲的憎恶。安西尔的母亲出身不好,在酒吧里与安西尔父亲相遇,一度被认为是酒吧里的舞女,爱便爱过了,却怀上了安西尔,若是平平无奇的私生子也就罢了,偏偏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和头脑,惊艳得绝不可以“私生子”一词搪塞抵过。

 

       但也正是因为“私生子”的名号,让骄傲成了不可说和威胁。

 

       那天傍晚,安西尔靠在母亲房门前,将笨重的小提琴抵住肩膀,拉了一首悠长的曲子,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,叫作《克拉拉的花田》,他学得很快,但是唯有那次闭口不言,学了好长时间,把指腹都磨出薄薄的茧,手腕内有母亲的手指的余温,和香水百合的味道。欲坠入星光的夕阳在红霞里跌宕,被地平线拦截,荡出一阵暖融融的昏黄,正值薄暮,安西尔依旧能闻到记忆里淡薄的花香,身后的门缝里却不住地透露出腐朽的味道,正和远处渡鸦一声粗粝的长啸。

 

       米歇尔不知何时坐在窗台上,看着安西尔的手指唱一首民谣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我们走在路的一边,必先走过黑暗的终年。“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这是一个阴沉的夜晚,月亮埋没在重云的土壤里,黑天遥遥缀着几颗星子,夜风冷得刺骨且不近人情,见缝插针地钻入骨头细小的微末里,无处可退。不知谁家烟囱里吞吐着摇曳的灰烟,几乎消散在阴云的颜色里。

 

       一座宅邸突然火光冲天而起,此消彼长的火舌迅速蔓延开去,膨胀爆炸的声音骤然在人耳边炸开,炽烈的白光欲瞎人眼,声声巨响昭告着火元素从来不是什么随便偃旗息鼓的玩物,烈光应声骤起,暴烈得像迷雾里的魔鬼撕开地表的束缚,声势浩大地冲入人世,又被狠狠地隔绝在石墙里头,主人家颇为用心的城墙如今成了自我埋葬的囚笼。

 

       罪魁祸首在一家颇为隐蔽的小酒馆里,小口啜饮柠檬气泡水,心底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痛快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I'm gonna burn my house down into anugly black.”

 



        很有趣的是,事后仿佛芸芸众生的舌头都被切了去,这场盛大的火灾无人再提。


  


       “所以米歇尔,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?”梅乐坐在高脚凳上,愉快地摇晃着小腿。梅乐就是当时孤岛上云雾尽散时跃出的银鱼,在人世间混得如鱼得水,十分得意,乃至于可随手接济一下自己的孤岛“同胞”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当然是不速之客啊。”米歇尔点了一杯海盐奶茶,瞥他一眼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
 

       “......”米歇尔沉默了几秒钟,接而答非所问:“明天我们去‘爱丽丝‘的下午茶会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“了解了,另外,你也是’爱丽丝‘喔。”

 

 


   
评论
热度(3)
“I AM THAT I AM.”

门牌号码1330317134,欢迎找我玩···!